一个小山村，3年，8次严重雷击，5头奶牛被击死，16头奶牛被击伤，养殖户债台高筑，投资千万元的国家扶贫项目进退维谷；
15座避雷针(塔)，一系列接地极，十万元投资，主动避雷，科学终于降服了“雷公”。
7月28日，雷暴。
7月29日，雷暴。
7月30日，雷暴。
7月29日夜间至7月31日凌晨，保定各地普遍遭遇了今年入汛以来最强的一次降水过程，阜平山区是整个保定降雨强度最大的地区之一。
8月2日凌晨，雷暴再次袭击阜平，大暴雨中，电光闪烁，雷声轰鸣。
雷声中，阜平县海沿村养牛专业户赵桂忠一家安然入梦，不用再惦记村边不远处牛舍里自家养殖的10头奶牛。
然而，就在去年，这样的电闪雷鸣，还曾是令海沿村全村最恐惧戒备而又最无可奈何的一种祸患。
灾祸
海沿村在阜平县城东南方向，离县城大约十五公里。柳泉河从村西的苍山流出，在村南顺山脚流过，汇入村东的胭脂河，听上去，是一块山明水秀的宝地。
如今，在这个阜平全县最大的奶牛养殖专业村的东北村口，矗立着一根15米高的水泥电杆，电杆顶端，有一根3米高的灯塔一样的钢架接闪器——— 这座避雷塔与西北村口及北面山坡上一模一样的三根避雷塔一道，构成了保护海沿村民房安全的第一道雷电拦截坝。
8月2日，海沿村村委会主任李英录告诉笔者，海沿这个不到400口人的小山村，在2002年以前人均年收入不到600元，2002年，国家扶贫办提供部分资金，在村里建起了公司，前后投资一千多万元，搞起了奶牛养殖，当年就取得了可观的效益。到目前，共建成了46套牛舍，一座钢架结构的挤奶大厅，现有存栏奶牛500多头，一半以上的家庭以此为生。
“可是谁想到，到了雨天一打雷，好端端的‘幸福工程’差点变成不幸！”
村里人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带来不幸的头一个雷，是2003年5月12日中午“劈”下来的。村民范老四回忆说，当时自己和十几个村民一起，把各自的奶牛赶到挤奶大厅里，正准备挤奶，突然间，眼看着一条火光像线一样，从挤奶厅直接就过来了，一拐以后，就是雷声。跟着就有人大声喊，“电着了，电着了！”
——— 这道闪电过去，挤奶大厅里的36头奶牛齐刷刷的被击倒了。所幸，奶牛只是受到惊吓，并没有伤亡，挤奶的村民也都安然无恙。
“这毕竟是个偶然事件吧，估计‘百年不遇’”，老实巴交的海沿人自己安慰自己。村里的老人们讲，在他们的记忆里，海沿村此前从没有发生过雷电击伤人畜的事件，只是在多年以前，雨天里雷劈了山上的树和一块石头。
可谁知，这仅仅是一个开头。
2004年6月20日夜里，村民韩玉文家9头正在牛舍里吃草的奶牛再次被雷电全部击倒。其中体型最大、产奶最多的一头奶牛，再也没能爬起来。
从此，雷电开始频繁袭击这个养牛场。到2006年底，共造成5头奶牛死亡、16头奶牛受伤。
“要说最人心惶惶的时候，还是2005年夏天，村里有一家养的三头离产期只有一个多月的大奶牛同时被雷电击死，借来养牛的几万元本钱一下赔得精光。”担任村委会委员的赵桂忠说，那时候，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而天上只要落一个雨星，村里就赶紧拉闸关电，差不多全村人都跑进牛舍里，眼巴巴地守着命根子似的奶牛，可是又一点儿不知咋办。
有人说，那一阵儿，因为屡次被雷击，好多人都对这个靠养牛致富的“幸福工程”没信心了。
破谜
“雷电是山区雨季常见的气候现象，相比周边的村子，海沿村的雷暴日其实并不多——— 去年全年仅为38天，今年5月以来也只有16天。”8月2日，阜平县气象局局长张新利告诉笔者。
2006年下半年，万般无奈下的海沿村向阜平县和保定市气象部门汇报了雷灾发生的情况。气象部门为此对阜平县历年来的雷灾事件专门做了统计，但他们发现，海沿村的雷暴日(即发生雷电现象的日子)并不像想象得那么多。
地球上每天会发生大约800万次雷电。然而，为什么雷暴日密度并不高的海沿村会在开始养牛之后，突然遭遇这么多的雷灾呢？难道是奶牛招雷吗？
经过初步调查，张新利他们发现，在海沿奶牛场，牛舍和挤奶大厅均为钢铁框架结构，固定奶牛的架子也是钢制的，挤奶设备都是不锈钢架结构，而且没有任何防雷措施，这样就容易吸引空中的雷电在养牛区释放。
金属物容易遭受雷击，这原本是生活中的一个常识。然而，海沿村是一个坐落在小盆地里的村庄——— 三面环山，一面紧靠水库大坝。按理说，雷电更容易击中地势较高的地方，而不是“窝”在“盆底儿”的海沿村。
调查中的另一个发现是，海沿村的奶牛就是被感应雷击倒的，而不是直接被雷“劈”倒的。也就是说打了个雷，但并没有直接击中牛棚，而是牛舍挤奶大厅的钢铁构架上形成了感应电流。栏杆上集聚了很高的电压，而牛被锁在栏杆上，牛脖子直接接触铁栏杆，电流就通过牛脖子走遍全身，通过牛脚流向大地，所以牛就被击倒了。
但是，据村民们说，在牛被击倒的同时，他们同样也遭到了雷击，可只是麻了一下，没有一点问题。一头成年奶牛的体重比人要重得多，体形也大得多，抗电击的能力也更强。这么小的电流，连人都没事，能击死奶牛吗？仅仅是因为村民们穿着带绝缘底的胶鞋吗？
作为气象工作者，张新利他们当然知道，在人体遭到雷击的时候，绝缘体的鞋底，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反而会因为接地不畅，造成电荷聚集，形成更大的伤害。
那么，究竟为什么人安然无恙呢？看到挤奶村民站立的姿态，张新利他们恍然大悟。
“在地面上，0.8米距离上的电压，就形成跨步电压，跨的步越大，这个电压当然就越大。”张新利告诉村民们，牛的前腿后腿之间跨的距离比人要大得多，所以牛接受的跨步电压比人要大得多，可能是人接触的两倍甚至三倍，所以同样的情况，人只是感觉麻一下，强壮得多的牛却会被击倒在地。
在海沿村，被雷电击死的往往是体形最大、产奶量最高的奶牛，这也加深了雷灾的损失程度。在观察了牛栏的结构后，阜平气象局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奶牛致死的真正原因。原来，无论是在牛舍还是在挤奶大厅，牛总卡在栏杆中间，挤奶时还要用一根铁棍固定好牛头，防止它乱动。但是，当雷电袭来，奶牛被击中，沉重的身体倒下去，脖子却被卡住，最终窒息而死亡——— 最终，牛是被憋死的！
研究表明，通常雷击致人死亡的最主要原因，一方面是电流流经心脏致心室纤维性颤动，心脏失去供血功能造成全身缺血缺氧而死；另一方面是电流流经脑下部的呼吸中枢时，使呼吸中枢麻痹失控，引起呼吸停止，造成全身缺氧致死。然而由于电击造成的心室纤维颤动和呼吸中枢麻痹往往是暂时性的，如果及时发现，采取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等手段进行抢救，人一般可以救活。
对奶牛，当然没有办法搞人工呼吸。所以科研人员教给海沿村民一个简易的应急办法，就是一旦打雷下雨，马上把牛从栏杆中间解开；而万一牛被雷击倒后，要马上刺激它，推一推，动一动，甚至狠下心去踹两脚，它就有可能活过来。
可是，这毕竟还是被动的措施，海沿人在养牛致富的路上，难道注定要在防不胜防的感觉中战栗前行吗？
驯雷
如今，在海沿村奶牛养殖场的院外，有一道由7根13.5米高的避雷塔构成的第二道雷电拦截坝。如果说第一道拦截坝重点是要保护村落安全的话，这一道拦截坝就是专门用来保护奶牛的。保定市气象局防雷中心主任孟德东告诉笔者，这是一种主动防雷措施。
从被动防雷到主动防雷，首先要弄清海沿村雷灾多发的根本原因。
今年3月，海沿村被正式纳入冀中太行山山区重雷灾地区区域防护技术研究项目，成为这个项目的第一个试点，孟德东第一次带队进入海沿调查。
起初，他们对海沿村的地质条件和气象条件进行分析测量。结果发现，海沿村两面环山，像一个小盆地。东北和西北各有一个风口，容易形成上升气流爬坡，造成电荷聚集，而招致雷电。
但是，为什么雷电不会落在山头上呢？他们在两面山坡和养牛场分别取土，通过专业仪器进行土壤电阻率分析。结果发现，养牛场属于黏土，电阻率比较低，而山体的土质属于沙土，电阻率比较高，不容易落雷。
而距离海沿村仅仅400米，就是海沿水库的大坝。海沿水库是上世纪80年代建成的，水面比较大，对整个地区的小气候环境影响也比较大。由于水库堤岸较高，造成海沿村的地下水位偏高，这就造成土壤电阻率的进一步降低，更加容易招雷。
可为什么雷电不会落在民宅，而偏偏盯上了牛呢？
站在海沿水库大坝向下俯瞰，整个海沿地形一目了然。孟德东告诉笔者，海沿养牛场处在村边的一个干河床里，比较开阔，而村里树比较多，因此民房被雷直接击中的可能性自然比钢铁构架的养牛棚要小。
找出了雷灾多发的原因后，保定市气象局防雷中心统计了阜平县及海沿村2000年—2006年雨季共242天的天气资料，分析风向，为海沿村量身订制了一套主动防雷方案——— 在区域的周边和上风方适当位置安装雷电拦截装置，对雷电流进行高位吸引，使雷电流在防护区域之外得到衰减——— 并联合省气象局防雷中心、保定市扶贫办公室、阜平气象局对海沿村投资10万元进行了防雷改造。
今年6月，两组11根防雷塔在海沿村外围架设完成，养牛场挤奶大厅天花板安装了四支短避雷针，同时对牛舍、挤奶大厅中的钢质牛栏、料槽栏进行了接地处理，并为挤奶大厅的电源线安装了防雷箱。据介绍，这套雷电防护工程，预计能使海沿遭受雷灾的可能性下降80%。
入汛以来，虽然雷电拦截坝工作时的拦截效果是一般村民用肉眼看不到的，但经过16个雷暴日的检验，李英录、赵桂忠和海沿村的乡亲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然而，就在本篇报道发稿前，笔者获悉，7月30日夜，就在保定市北市区头台村，村民邸文光家的奶牛场8头奶牛遭雷击死亡，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5万元，其奶牛场整体结构与改造前的阜平海沿村奶牛场基本相似。
另据统计，自2000年以来，我省仅保定一市就因雷击共造成32人死亡，全部发生在农村，其中28人在山区。发生群体性雷击受灾事故18起，其中12起在农村，10起在山区。
雷灾仍在发生，“驯雷”也仍将继续。
|